有官自远方来（１）
郝雪廷
今天，漳边县爆出了一条特大新闻。什么新闻？不敢说，因为现在还保密。虽不能明说，其实下边的人们已经知道了，那就是中央有位大首长要来漳边县考察。你说有多大的首长呀，说出来吓你一跳，原任副总理，九届人大刚刚退下来才二年，那可是宰相、阁老级别的一品大员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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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了接待好这位老首长，漳边县委根据省委办公厅指示专门召开了常委会作了安排布置，安全、信访、参观路线、座谈活动等。还有一项重要任务，政府拿出一个可以带动漳边发展的大的项目规划，从而，通过这位大人物来争取到国家的投资资金。
这个建议是吴副县长在县委常委会上提出来的。吴副县长可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，这一段县委书记王建刚在中央党校学习，县长胡国强又刚刚调走，政府工作就有这位县委常委、常务副县长吴春光同志来主持。特别是在胡县长调走后，不知是来自上面还是来自下面，有一股风声，吴春光同志要接任县长职务，当然，他在常委会上说话也就一字千斤了。
县委常委会一结束，吴副县长又风风火火地赶回政府会议室主持召开了政府工作会，有关人员早已在那里等候了。
吴副县长坐在主席台上，会场的人们立刻静了下来。吴副县长接过秘书递给他的一杯开水喝了一口，便开门见山地说："今天是个特别的会议。因为在漳边经济改革大潮中，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。我们漳边由于自然条件差，改革开放二十年来，说实在话，我们的工作还没有多少大的起色。去年年底人均收入仅八百五十七元，原因是什么呢？贫穷。多少年来，由于贫穷导致我们无力发展，而无力发展又导致了我们更加贫穷，这样就形成了一个怪圈式的恶性循环。那么漳边如何才能发展呢？我们需要支持，我们需要'输血'。刚才我在常委会上提出这个问题时曾有人反对，说这些年市里、省里乃至中央给我们输了大量的'血'，但由于我们对此管理不善，不仅没有起到任何改变面貌的作用，反而助长了一些腐败现象的滋生，许多扶贫资金被县乡两级的主要干部胡花乱支了，有的买了小汽车，有的用于吃喝招待，有的用于请客送礼，甚至有的竟然下了歌厅……当然，这种现象有没有？我看也是有的，可是我们这些干部那几年干什么去了？怎么不去管好这些资金呢？今天，在这个时刻，才提出这样的问题，无疑是想干扰漳边的发展。漳边是革命老区，为革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，我们需要国家的支持
。
吴副县长的讲话的确是鼓舞人心，讲到这里会场上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。吴副县长心满意足地笑了，他摆手示意让人们停止鼓掌接着说，"但是，这只是一个设想，'八'字还没有一撇，这个美好的愿望究竟能否实现，还要靠我们大家共同努力，今天参加会议的除了政府几位副县长和政府办的同志外，其它都是有关部门领导，我之所以请你们来，就是要你们来出力的，主要一件事就是关于天谷山旅游区的开发规划，计委、文化局、建设局、环保局，你们四家马上抽调一个精干的班子，会后立即深入到天谷村进行考察、调研、规划、设计，由石城乡的关乡长协助你们，三天之内搞出一个成熟的规划来。有什么困难吗？"
几位领导不约而同地说道，"困难我们克服，一定给领导交个满意答卷。"
吴副县长看看下属不折不扣、雷厉风行的样子，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，"好。谁还有什么意见？特别是石城乡的庆昌同志，这次活动安排重点考察你们乡的天谷村，你看有什么问题？"
石城乡乡长关庆昌略加思索，说："吴县长，眼下有一个大问题，天谷村的路本来就不好，去年一场大雨冲坏了，现在不能通车，如果活动安排重点考察天谷村，是不是……"
"哦，我差点忘了，你提醒的好，这是个关键，接待活动中考察天谷村是个重点环节。庆昌同志，有多少里路需要修？"
"从石城到天谷一共是四公里，其中两公里好路，一公里勉强通车，还有一公里坑坑洼洼，冲断多处。"
"勉强不行，除了来不急铺油外，其它都要按三级路标准修。交通局李局长不是也在吗？你那里能调出来的大型设备有多少？”
李局长马上回答道："总共十台推土机，四台挖掘机，一台压道机，除坏了一台推土机外其它都能动。只是这……"
"你又要说经费的事吧，这个你不用提了，我会安排的。设备还是不够。散会后办公室通知公路段王段长，让他再派五台挖掘机，十辆翻斗车马上上工程。同时通知石油公司，我们统一到堡则镇加油站加油，最后结算。庆昌同志回去组织百把个劳力，到工地服务。最后强调一点，一切围绕县委、政府安排，统一步调，坚决杜绝各行其是，确保接待工作顺利进行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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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以后，吴县长又叫关乡长到他办公室进行了一次特别安排。
"庆昌呀，这可是关系到我们漳边发展的大事，你可要努力配合，一定要把这次接待工作做好。关于你的事情，前两天王书记回来了一趟，我们开了一个常委会，已经决定由你任石城乡党委书记兼乡长，意思是等以后由你来挑选配角。只是这两天老李的家属和女儿一直来找些麻烦事……在这时候你要一上任，怕给你也添乱，所以推迟几天宣布。你看就在此时，又有了这么一件大事，由于保密制度，我不能在会上公开说，这回接待的可是个大人物，刚刚退下来的马副总理呀，这对我们漳边和你的石城都是一件天大的事情呀，你想全国这么多县，能有副总理级别的中央领导来一趟，多么不易呀！"
关庆昌不住地点头……
这时，李立秋的女儿李燕走了进来。
李立秋原任石城乡党委书记，他在石城乡干了十几年，先后任秘书、副乡长、乡长，前任党委书记也就是今天的吴副县长提升后，他当上了乡党委书记，在二年多时间里，可以说是兢兢业业，任劳任怨，一个月前突发急病，还不到五十岁的他就死在了工作岗位上。更可怜的是他爱人不仅没有工作，而且还是个轻度偏瘫，女儿中专毕业后正赶上取消分配制度，快二年了也找不下工作，儿子在北京上大学，李立秋一死，家里就失去了顶梁柱。根据国家规定，李立秋去世后爱人和正在读书的儿子可以享受每月120元的抚恤金，240元收入，对这样一个家庭来说就连正常的生活也难以维系，何况儿子李健上大学，一年就要一万多元。
李燕一走进来，就哭哭涕涕地呜咽着说不成话，吴副县长马上说，"小燕，又有什么难事？"
"吴叔叔、关叔叔你们都在这，我爸可是和你们一起工作了多少年，现在他人没了，你们总得帮一帮俺。"
关乡长马上说，"小燕，咱们政府能帮的，我会尽最大努力去办的，前几天我已经安排下去了，号召全乡所有干部都来捐款，一般干部一百元，副职以上二百元，临时工量力而行，这些捐款全部用于李书记的抚恤，现在我还有急事要赶回石城，小燕，告给你妈当心身体，有空我去看她。吴县长我走了。"
李燕热泪盈眶地说："谢谢关叔叔，关叔叔好走。"
送走关庆昌后，吴副县长解释说，"我说你不用来找我了，我会尽最大努力帮助你们的，这两天我吩咐有关部门认真地查了一下政策规定，确实是没有什么好空子钻，我安排让他们填表时把你年龄填小些，也给每月120元的补贴，添不了斤也能添个两吧。"
小燕长叹了一声。这叹息声中包含了多少痛苦，包含了多少辛酸……没想到，刚刚四十八岁的父亲，就这样英年早逝，抛下了这一大家子，而母亲生病、小弟读书，她本挑不动的这副担子又非挑不可了。
"吴叔叔你是知道的，我上中专，小健上大学，特别是俺妈那病，早把家里一些积蓄花光了，现在俺爸没了，俺妈有病，我中专毕业二年了又找不下工作，小健上大学一年要一万多元，确实俺家是上天无路，入地无门呀……"
他家的困难，吴副县长又何尝不知呢？他在石城当书记，李立秋是乡长，共事五年，再加上以前任副职在一起差不多十年，虽然老李比他大七岁，但工作上从来没有摆老资格，非常支持他。他家里的那些事情，吴副县长是再清楚不过了，就凭他们之间的交情，吴副县长也是义不容辞呀。他同情地说，"小燕，你别急，你家的情况我可以说了如指掌，现在你爸没了，他的事就是我的事，我会全力帮助的，可是有一条，必须在政策允许的范围内。象你妈提出给你分配或者让你接班这事很难解决，你毕业的时候，咱县已停止分配了，一律由人才市场调节，要不早给你分配了……"
"吴叔叔，难道俺家就真的没有活法了吗？"李燕又伤心地哭了。
吴县长忙走过去，抚摸着她的头，安慰道："小燕，别哭了，死的人已经死了，活的人总是要活下去的，这样吧……"说着他从身上掏出一千元钱来，放在李燕手上，"小燕，这点钱你先拿回去用，以后有困难，咱再想办法。"
李燕为难地说，"吴叔叔，俺家怎能花你的钱呢？"
"就凭我和你爸这关系，还能分什么你我，他的困难就是我的困难。你先回去吧。嗯--抽空先把你的毕业生档案给我拿过来，我看能不能想个别的办法。"
刚刚送走李燕，桌上的电话铃又响了，吴副县长接起来，电话是石油公司李经理打来的，他在说县里又要赊柴油、汽油的事，"吴县长，政府已经欠下我们七十多万了，确实说我们这个企业已经负担不起，不能再……"
"李经理你说的叫什么话？怎么，你以为堂堂漳边县政府要你来负担燃油费用吗？这次是县委、县府决定的重点工程，工程一结束马上给你结帐。"说完便把电话摔了。不是他吴副县长工作态度不好，现在有少数下级也是，就想在节骨眼上给领导一点难为，特别是这些条管单位，以为自己多了不起，真是的。
3
关庆昌从政府开完会出来，他本来想先打个电话让乡政府提前安排下去，以尽快落实会议精神，可是没人接，这时他才想起，原来魏秘书今天也在县城，于是马上到组织部找到魏秘书，两个人一块儿回去。
今天是关乡长自己开车，魏秘书也就坐在了平时关乡长坐的那个位置上。
车刚刚出城，魏秘书笑嘻嘻地说："关乡长，你可有喜了。"
"哦，什么喜事？"
"刚才我在组织部听说，常委会已经决定了，让你接任石城乡的一把手。"
"不要瞎说。"
"嗨，这哪是瞎说，常委会已经定了，只是等李立秋书记的善后一了结就宣布。其实早就该了，李立秋去世一个多月了，你是忙里忙外，出了多少力，再说也当二年乡长了，无论人品，还是能力、资格，都该升一升了。"
这件事对关庆昌来说已经不是新闻了，他这个人虽然年龄不大，可办事却老练，在没有宣布之前，他不愿让人们吵的沸沸扬扬，免得一但不成，面子上下不来，所以他马上把话岔开，"老魏呀，有个中央首长要回访老区，特别是提出要到咱乡的天谷村，这事你听说没有？"
"听说了，就是那个马副总理吧，抗日战争时期，他在咱这一带打仗，有一次负了伤，在天谷村刘泉大娘家里养了两个月，这刘泉大娘不是当了一辈子咱省里的拥军模范吗，国家民政部还表彰过呢。"
"哦，你知道具体情况？"
"前几年我曾陪省报的一位记者采访过刘泉大娘。"接着，魏秘书就讲述起来……
那是在四三年，八路军的军分区医院驻扎在瓮柳沟村，由于刚刚在白晋路上打了一仗，当时有一大批伤员住在那里。军医、护士都忙的不可开交，刘泉大娘小名叫妮子，是天谷村的妇救会主任，那时才刚结婚不久，她知道分区医院忙的没有人手，就组织了村里几个妇女到那里去帮忙，她们来到医院后，马上就在那里洗绷带、帮助护士换药，反正那里忙就到那里去。有一天，突然五百多鬼子分两路包围了瓮柳沟村。院长得知这个消息，急得没办法，当时医院只有一个警卫班，十几个战士那里能顶住五百多日军，妮儿和其他几位妇女一听有情况，急忙把院里凉晒的绷带、中药等收拾起来。院长决定马上集合轻伤员编队向东山撤退，可是让院长头痛的是还有三位重伤员没办法转移。妮儿和其它两名妇女得知以后，主动去对院长说�"俺仨人来背这三位重伤员向南撤，翻山走三里路就是俺村，这里的路俺们熟悉。"
就这样，院长让护士长给三名重伤员准备了一些急需的药品，就由妮儿负责三名重伤员撤退，等敌人过去咱们医院再想办法联系。他们刚刚离开瓮柳沟，敌人就冲了进来。村里顿时硝烟弥漫，这时敌人的飞机也飞过来，投下一颗颗炸弹。妮儿背着马营长在小路飞跑，敌人的飞机忽而高忽而低，在头顶上盘旋着，可能是发现了她们，就投下一串串炸弹，妮儿听见耳�"吱吱"地响，她马上爬下，用自己的身体来挡住马营长。
"轰--轰--"
炮弹在身边惊雷般地炸响了……接着，拂拂扬扬的尘土落在了她的身上，耳朵里"嗡嗡"地响。许久，她才从尘土中爬出来，低声地叫"改则--，菊香--"可是没有人应。原来她俩和两位伤员都已牺牲了，日军搜山的喊声，她已经听的清清楚楚，妮儿来不及掩埋伤员和同事的尸体，她把那两包药品都拿上，驮着马营长钻在树林子里。就这样，不知钻了多久，爬了多久，才把马营长背回自己家里。为了尽快找到医院，妮儿让她的丈夫刘十五出去打听，可是，分区医院已经分两部分一直向东撤退翻山到了河北。马营长知道这个消息就说�"我不能连累你们，爬也要找到部队，要死死在战场上。"妮儿想，他的伤那么重，怎么能让他走呢？好呆得把他留住，就这样马营长在刘泉大娘家住了两个月，养好伤后才归了队。
关乡长听到这里，情不自禁地说："哦，原来是这样，这位首长真和天谷村有感情呢。不说吴县长一定要在天谷村搞这个大项目。"
"那好呀。"魏秘书高兴地说。
"嗨……"关乡长若有所思地轻叹一声。
魏秘书还是看了出来，他有些不解地问，"怎么，给咱们乡上项目，你还不高兴吗？"
"啊，没啥不高兴的，我是担心……"
"担心什么，上项目是好事吗，四年前，吴县长在石城当书记，就是搞了一个包括天谷村在内'东部山区二十八村引水工程'项目，去北京跑了个把月，就是找这位马副总理，那时人家还在台上，忙的不得了，怎也找不见，最后拐弯抹角，终于托人和首长的秘书联系上，把请示递上去，没多久，批回了五百万。"
"我担心的正是这个。"
是呀，那五百万元的引水工程项目怎么样呢？吴副县长是从北京搞回了五百万，他也没有食言，款还没有到位，马上就找县钻井队在河滩里打井，准备全乡通自来水，可是钻了两眼深井，都不见水，天知道是怎么回事。自来水没接成，可是，五百万元也已经花完了，吴书记也升成了吴副县长，接水的事也就不了了之。万一这次……
魏秘书理解了关乡长的心思，说："那你有啥想法？"
"老魏呀，我是想……这刘泉大娘可以说是咱石城乡的'品牌'，这次马副总理能重回太行山来，这是咱乡翻身的唯一机会，咱们乡政府能不能利用这个机会，上一个大项目，来改变石城现状……具体上什么，我还没有想好。"
"关乡长，你说的这是真的？"
"真的。"
"你真有这个决心？不怕吴县长……"
"怕啥哩，政治，政治就是冒险，只要能上个大项目，咱这石城乡翻身有望，咱还怕啥哩？一切为了农民群众，我这个官帽值多少钱？老魏呀，你可是咱乡里的智多星，帮助出个点子，设计一个拿出来能站住脚的好项目。"
"好，关乡长，你有这个胆略，我就支持你。你要是能搞个大项目，别说稳拿这个乡党委书记，恐怕那个副县级……"
"不说这个，只要石城能翻身，我就算心满意足了。老魏，给你一天时间，考虑一个合理的好项目。这些年你给石城立下了汗马功劳，可是，年龄这么大了，比我还大五岁吧，还是个秘书，太不公平了，前一段我给王书记建议过，调整乡镇班子时考虑给你安排一个副书记，哎，你可别理解错了，我可不是封官许愿呀，这叫论功行赏。"
4
云雾中，苍苍山野，贫瘠凄凉，人烟稀少，太行深山还是那么古老。山坡上白白洒着一群羊，羊户在唱着古老的开花调：
羊蹄蹄开花两瓣瓣，
山坡坡上遇见个亲蛋蛋。
毛眼眼粉脸脸爱煞个人，
一见面亲圪蛋就勾了俺魂……
天谷村是一个仅有三十来户人家的小山村，村里的房屋破旧，土窑荒芜，这是一个贫穷落后的山村。落日斜阳，映照在小山村里，显得象一张发黄的照片……
天快黑了，村口的小路上，走来了一对人影。男的是天谷村村委会主任刘三锁；女的是本村青年叫彩芹。人们都说这俩人有些私情。说来也怪，刘三锁已经三十六、七，儿子都十来岁了，而这个彩芹才二十三、四，却偏偏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，有人帮她找对象，她就是不答应，说要守三锁一辈子，人心难测呀，爱这个东西谁能解释清楚？
快到村口了，刘三锁吩咐道，"彩芹，你前面回家吧，我从这边走。"
彩芹有些不高兴地说："怎么，我一个大闺女家还不怕哩，你倒怕人看见？"
"看你说的，我是有事要去支书家一趟，不过，叫人看见了总是对你不好。"
"我偏不怕。"说着走过去又抱住了刘三锁的脖子亲热起来……许久，两人才恋恋不舍地撒手离开。
刘三锁走进村支书赖磨成家院子，一进街门便高声地喊："嗨，赖掌柜，在家不在？"
赖磨成正在家里看电视，电视机还是一台老掉牙的十四寸黑白机，效果很差，他调一调，扭一扭，也不见好，这时听见三锁叫他，便搭讪道："三锁，你这是干啥来？"
"今儿个可是有个喜，赶紧给你来报个信。"
"有球甚喜哩，你又娶媳妇呀？"
"赖掌柜，别开玩笑，今儿个咱可是正经事。后晌我在乡里，听关乡长说马副总理要回咱天谷村来视察。"
"那个马副总理？"赖磨成一时没醒过事来。
"还有那个马副总理？就是四三年在刘泉大娘家养伤的那个八路军营长。"
"哦？他回来干甚？"
"干甚？退下来了，怀旧呗，刘泉大娘帮他捡了一条命，要不是他那骨头早就埋在瓮柳沟烂球了，还想当副总理？"
"那到也是。不过回不回来……"
"看球你这老脑筋。我是说，他对咱天谷村有感情，这次来，咱们得搞一套方案，让人家帮咱村脱贫，改革开放二十年了，咱这天谷村还是个天谷村，和球抗战时期差不了多少。"
"等咱研究一下再说吧。"
赖磨成本没当回事儿，可是刘三锁走后，他在那里看电视，怎也静不下心来，脑子里老转着这件事。是呀，三锁说的也对，咱是应该乘这个机会，给村里办点事，当了十来年支书，说实在话，惭愧，没办成一件大事，这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了，咱年岁也大了，临退时，若能给村里办件好事，也算给群众留个口碑。究竟该干啥呢，怎也没想出个道道来，还是开会吧，听听大家的意见，比一个人瞎想强，三个臭皮匠，顶个诸葛亮吗。想到这里，就去土圪塔上喊了两声，今黑来召开两委会。
村子不大，喊一声都能听见，吃了夜饭，村干部们陆陆续续来到了村委办公室。说叫办公室，其实是一眼破旧的土窑洞，别小看这眼土窑洞，还是个万宝全，党支部、村委会、党员活动室、计划生育宣传室……什么都是它。村子小，干部也少，两委一共五六个人，没多久就都来了。
赖支书开场说："今黑来咱们开个两委会，主要是讨论一件事，听说中央的马副总理要回来，主要来咱天谷村，想帮咱村办点事情，这样咱们都动一动脑筋，看究竟办啥最好，对村里、群众都有好处，确实能促进咱村的经济有一个增长，人均收入能有几个飞跃，改变一下我们这死不死、活不活的状况。"
他这么一说，会场里一下子红火起来，干部们七嘴八舌地吵吵开了。有人提议修路，有人提议打井，有人提议发展种植业，还有人叫嚷要开发旅游。
"我看现在城市人时髦旅游，咱这地方山多，而且又有特色，把路修进山里，干脆开发旅游，咱们靠收门票，服务游客的吃住行，这才是个新内容。"
"咱这大山沟里，还有人来旅游？"
"关键是风景吸引人，五台山不是大山？一年收入上亿哩，只要咱弄好……"
他们正在圪吵着制定项目，只听院子里又轰吵起来，不等他们反应过来，五、六个村民已经厮跟着走进来。
领头的是那个外号叫闹塌天的后生，只听他还在门外就说："天旱成这样，他们当干部的能不管？乘他们开会都在场，去找球他们。"
其它人马上都吵着说，"就是，找他们。收提留就管，天旱就不管，他们要是不管，今年咱就不缴提留。"
几个村民一下挤进来，本来就不大的窑洞显得更加拥挤了。
"各位领导都在，俺们是来找领导谈谈，天旱成这样，立夏都过好几天了，还是旱得不能下种，你们看有啥办法？" 闹塌天说。
刘三锁接过话说："天旱能有啥办法？干部打个喷嚏，老天能下场雨？"
有一个村民马上说："你打喷嚏不能下雨，可有人能，就看你们支持不支持。"
赖支书问："你们又想干球啥哩？"
"咱天谷村的老规矩，说神书请龙王爷。"
刘三锁说："我们是共产党的干部，能和你们一起去讲迷信，请神圣？这不是瞎胡闹吗？"
"咱是为了下雨，为了农民，也是为咱村经济腾飞出力，又不是搞贪污、搞腐化、办坏事，怕球甚哩。"
一位支委在一边说："这个事情明天再说吧，今儿个开会，有重要事情研究哩．"
"江总书记还说干部要一切为人民群众的利益呢，这件事情也重要，一起研究一下不更好？村里总得出点'血'，帮一帮咱。"
"说成啥干部们也不能和你们一起去讲迷信，你们觉得能行自己日弄去，咱干部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了。"
"那也行，得支书放话。"
赖支书摆摆手说："你们想日弄自己闹，村里不出一分钱，不招待说书先生，也不阻拦。"
"这也算个话，俺们就去传钱祈雨了。"
几个村民吵着走了。干部们继续开会。
一位村委发言："说起请神祈雨来，确实这天旱是个大事情，眼看立夏过好几天了，不仅不能下种，吃水也是个困难。我看咱还是求马副总理给搞点投资，接一接水自来水，先解决生活问题吧？"
"这事情难办哩，前几年吴县长在咱乡当书记，去北京就找得马副总理，说给咱村接水，要回五百万，结果在河滩钻了两眼废洋井，水也没接通，钱也花光了，吴书记也当县长了，事情就算了啦，再提接水怕是不好办呢？"
最后还是赖磨成提出了一个方案，其实这个方案他已考虑了多久，则是因为当地一句歇后语"驼锅子上树--前（钱）挡着呢"，才没有能实施，今天，他才提在会上让人讨论，那就是养殖肉牛，上级给咱扶持点款，买上百把头种牛，成立养殖公司，再建个配种站和技术指导站，以户养殖，集体管理，这叫公司加农户，集体、农户都有利。
这个主意一出，大家倒是都赞成，刘三锁马上附和着说："我同意赖支书的意见，这个实在些，符合咱村实际。确实能做到人均增收。不过，目前最要紧的是得去照看一下刘泉大娘，咱想办啥事，还得她帮助说，要不，怕乡里、县里一搅和，咱可就啥也办不成了。"
待续
